当晚他并没见着父亲，弟弟范志大说，将军楼有人，不便打扰。

度不过去！

父亲没理睬他，继续说：“钓鱼的最境界不在于钓到鱼，而在于把贪的鱼甩开。这，你还不到。”

“鹿园”修好到现在，除范正义和看门的老聋，去过的，只有三个人。一个是范宏大，一个是省城那人，另一个，是地产商华英英。

范宏大这次听懂了，他轻轻哦了一声。

第二天一早，他让弟弟去通报，弟弟磨蹭了很久，估计将军楼那边已经收拾妥当了，这才半是情愿半是迫地往将军楼去。半个小时后，范志大回来，告诉他，父亲在“鹿园”等他。

越是困境的时候，人就越能创造奇迹。

“很简单，渔竿上爬满了鱼，这竿就不再是竿，是鱼。”

“怕被人钓住。”父亲说。说完，自顾自往前走了。范宏大咀嚼了一会父亲的话，快步跟过去。

“嗯。”他声音很轻地回答。

父亲说，这都是那人的功劳，他信。

“为什么？”范宏大幼稚地问一声，问过就后悔了，他怕父亲骂他，怎么能问这么愚蠢的问题呢？

再后来，他大学毕业，回到了彬江。然后就一路顺风，扶摇直上。

穿过一片密密的树林，越过芦苇丛，范宏大来到渔溏边上。父亲范正义坐在钓鱼石上，手握渔竿，正在聚会神钓鱼。范宏大轻轻咳嗽了一声，告诉父亲，自己到了。

范宏大继续摇，在父亲面前，你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，就绝不要轻易开，否则，失望会更重。范宏大这上远比弟弟志大聪明，这也是父亲为什么要把一生的心血在他上的缘故。

“没。”他听自己的声音在抖，他对自己很失望。

“他不能见你！”父亲重重地说。

“没见着？”父亲又问。

渔竿，权力，父亲的话总是那么奥，那么费解。

“起来吧。”父亲扔掉手里的渔，走向他，面带微笑地跟他说。

“陪我走走，好久没到这里了。”父亲又说。

“宏儿，爸老了，他也老了，你知老人最怕什么吗？”

“他现在是鱼，你是渔竿，明白么？”父亲又问。

范宏大犹豫着，不敢正视父亲的目光。

那天范宏大陪着父亲钓了近三个小时的鱼，说来奇怪，本来心如麻的他，坐下去后，心突然地静了，这是从没有过的。以前从来握不住的竿，那一天突然就给握住了，握得还很稳。三个小时，他的目光从没飘摇过，沉着地盯住湖面，盯住钓鱼竿。那天他成功了，人生第一次钓到了鱼，比父亲还多。

父亲终于把目光转向他，欣极了，一辈啊，他手把手教他，潜移默化引导他，语重心长教诲他，看一辈努力白费了，儿突然钓到了鱼！

奇迹，人生总是有奇迹。

当土地风暴刮响的那一天，当审计令颁布的那一刻，范宏大就意识到，灾难来了，真的来了。现在向树声一死，这灾难，怕就更加躲不过去。

范宏大饭也没吃，哪还有心思吃饭啊，跟司机说了声：“回吧。”车就又往彬江开。这一路，范宏大哭丧着脸，心事如云般翻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，跟在父亲范正义后边挨家挨讨饭，有一次人家放狗，差咬掉他一只脚。后来上学，父亲范正义天不亮就门，天黑透才回家，他跟弟弟范志大像两条狗一样蜷缩在自家门，父亲一鱼腥地回来，手也顾不上洗，忙着给他们饭。那时候能吃上一顿饱饭是多么奢侈的事啊，他的记忆里，像是从来没吃饱过。再后来，农村政策发生变化，他家有地了，有鱼溏了，再后来，那个人来到汤沟湾，在他家的草席炕上睡了一宿，跟父亲说话到天亮。第二天走时，那人把他叫到跟前，问他将来想什么？他想也没想便说：“当官，当大官。”

对范宏大来说，钓鱼比关他禁闭还难受。小的时候，父亲就教他跟志大钓鱼，志大对钓鱼有天赋，不但能耐住，而且每天总能钓到不少鱼。他不行，一搁石上，他就犯急，握着渔竿的手不停地抖，不停地晃，沉不上五分钟的气，目光就开始四野了。为此，父亲关过他禁闭，那时候的禁闭也就是锁在屋里不让他门，但他宁可不门，也不照着父亲的话，去学钓鱼。

范正义没看他，也没任何反应。范宏大有些不自在，尴尬地站了一会，发现离父亲三米远，还放着一副渔。范宏大明白了，轻步走过去，坐在另一块钓鱼石上，学父亲那样，尝试着钓起鱼来。

范宏大摇。父亲的思维总是比他活跃，也比他老辣，他一辈都跟不上父亲的节拍。

他这一生实在是太顺了，尤其仕途。父亲说，太顺了不见得是好事，他起初不信，现在，信了。但信了又有何用，难能把这难关度过去？

着近乎恐惧的心理拨通了他的手机，嘟嘟响半天，压了。范宏大就不知该怎么办了，他在省城像迷途的羔羊一样迷茫了半天，天快黑的时候，他又拨了一次手机，依旧通着，依旧不接。这下他心死了。那人不想见他。

范宏大没问是什么人，弟弟说不能打扰，就不能打扰。甭看他是市长，在汤沟湾，他是范正义的儿，范正义咳嗽一声，他的都要打颤。

一阵风来，掠过父俩“鹿园”经过稍稍的动，复又平静。

“去省城了？”父亲问。

“你当然见不着。”父亲突然停下脚步，回望住他“知为什么吗？”

“鹿园”并不接待游客，更不对外开放“鹿园”是范正义一个人的，汤沟湾的狗都知，宁可多绕一里路，也绝不敢接近“鹿园”

意识到这一层，范宏大决计再回一次汤沟湾，再见一次父亲。

父亲没，父亲情地望住他，真的，范宏大真实地受到，父亲那一天的目光充满了，充满了情。

“你下坐的什么？不是钓鱼石，那是乾坤。手里握的是什么，不是渔竿，那是你的命。你拿自己的命去钓别人的命，这就是人生！”

这话一不夸张。

步仕途后，父亲只要一得空，就带他来钓鱼，可惜，他一条鱼也没钓上。父亲曾经说：

“好，有志气。”那人夸赞了一句，送给他一支钢笔。那钢笔他到现在还保存着，父亲说，啥都可以丢，这笔不能丢。

范宏大还是摇。

这一次，范宏大听懂了父亲的意思，起，默默地，跟在父亲后面。“鹿园”真大，仿佛总也走不到“鹿园”又太小，小得能觉到空气在挤压着他。

“鹿园”其实没鹿“鹿园”只是一个名字，父亲范正义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