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往我跟前来！”老太太往椅背上一靠，闭上。“我说我这好了几年的寒怎么又疼开了。气太重。昨晚房上的野猫叫了一夜。猫通灵，早就闻着老墓里尸首气了。昨天我就跟吉安说…”

赵府大门，二踢脚响了，响班十二个乐师同时打，十来挂鞭炮跟上，炸得旱了近两年的空气都要着火。青砖墙上盖着黝黑的宽大瓦片，隙里冒的草也得发白，鞭炮的火星偶尔落上去，冒起一小青烟。走在轿一侧的是个中年汉，本该是新媳妇的娘家亲眷，但他现在是赵旅长编制里的一个伙团长。他担了两个筐，一个筐装一只公，另一个装一只母。这时大半个城的人全让鞭炮、响招惹过来了。也没人敢往前凑，怕这些护轿挡毡的盒炮来。他们自我约束地在赵府门拉个大半圆的场，看担的人一把揪下公的，再一把揪下母的，把仍在蹬的无拎在手上，原地转了三个圈，放的血如鲜红的焰火，看闹的人们大声起哄：“好噢！”

张副官叫一个士兵拿了块净手巾来，再次赔礼赔笑，让凤儿委屈一，得把她的嘴堵上了。堵的时候他没有亲自上手；他退到一边烟卷，看着两个士兵给啐得一脸唾沬才完成了公务。

响班最后跟宅，鞭炮还没放完。不久两个勤务兵抬了一大筐糖果来，一把一把向人堆里撒。人都成了抢的狗。少数大胆的往院里张望，然后向胆小的大多数介绍说，赵府的三个院都摆满了八仙桌，长板凳。

“我要回洛！”老太太大声说，显然不是单单说给这屋里的人听的。

上了岁数的人挑理说赵元庚到底不是本地人，血哪能那么野洒？那是避邪的，又不是神。

“先去老太太屋吧。”大淡云说。她已从新媳妇侧边超过去，领往跨院走。张副官犹犹豫豫地跟上去。

“快来吧。”淡云说“先给咱妈磕个。”她睛跟着被架门的新人。“咱妈等着抱孙，等了小半辈了。偏偏咱儿四个不争气！…”

凤儿突然给打了岔，放了下来。

中院、跨院都坐着客人。三教九的客人们看着新着个大的盖，一红帐篷似的飘移过去。正支应一桌军界客人的大一见，上笑着赔不是，一面已经起跟着红帐篷去了。大叫李淡云，是赵元庚一个老下级的女儿，宽厚贤良得所有人都心里打鼓，不知她哪时突然厉害本来。

李淡云四十一岁的脸平平展展，一皱纹一汗都没有，眉也是淡淡的云丝，她就用这张脸隔着红盖的一层凤凰刺绣、一层缎面、一层绸里对新人笑了又笑。她一面笑着问“渴了？”“饿了？”“累了？”接着又吐了句“苦了妹了！”一面又笑眯眯地隔着盖对里的人察言观。

凤儿又摆个姿势，一只脚缩回去，意思是但凡有谁靠近，她都会把脚踢去。那一脚踢到哪儿就算哪儿，踢到男人要命的地方也是没法的事。

没人知这位新娶的什么来，这么大排场。娶第四房时，赵家只动两辆骡车，就把人接来了。

张副官从门跨来。

“嫂，记住我一句话，”张副官突然低了声调，吐字却极其清楚：“留着青山在。”

刚刚走到廊沿上，就听堂屋来一声喊：“我的车备好没？！”这一嗓虽老，但难得的气贯丹田。

“你寻思院里坐的这些客人不知女方是谁？你以为他们把她当哪家绸缎庄、银庄的面小？”

上岁数的人又说不对了不对了，新郎官咋不来迎轿？掀轿帘该是他的事儿啊，还得拿大秤杆来掀啊！给两个小伙架门的新媳妇盖着一个老大的红盖，耷拉到膝盖，就那也看得里的新人老大不愿意。

赵老太太刚满六十，天天称病，但从她的吃、喝、拉、撒，声气的洪亮都表明她气很旺，力是四十岁人的力，力也不过是五十岁人的力。

“混账东西还要面？娶杀猪的闺女，哭丧婆的闺女，我都认。非得来个掘人祖坟、丧尽德的盗墓贼的闺女！她能给张家生龙生凤？生的不就是小盗墓贼？”老太太已经拄着拐杖站起来了。

“谁和她‘咱’呐？！”老太太说。

架着凤儿的两个小伙用力

张副官风尘仆仆地来，对她耳朵说了新使簪扎自己腕自尽未尽的事。李淡云不笑了。过一会儿，又笑起来。

，客人都到齐了。”他的意思是说：你在这儿尥够蹶吧。

“备车去哪儿啊，妈？”淡云说，一面上去就给坐在当中太师椅上的老太太捶肩。

大说：“来，凤儿，快过来给你婆婆磕，求她别走…”

“老祖宗，您小声！”淡云笑呵呵地说。

“妈，您要当这么多客人的面走了，元庚的面往哪儿搁？”淡云说。

迎亲队伍顺着一条宽敞的巷走去，跟着看闹的人挤不动了。他们说，果然就是赵旅长。

老太太朝他瞥一：“我说吉安你这人就是属鬼的，真吓人！说冒来就冒来，鬼似的一动静也没有。说得好听呢，你是机灵；说得难听呢，什么事都甭想背着你说，背着你。既然你把话都偷听去了，我也不用再瞒你啥：我屋里的几件东西，我已经叫人搬回洛了，不然元庚那混账娶来一个盗墓贼的闺女，以后少了啥咱也不好说。我的车呢？”说着她一只手抓起了拐杖。

淡云停了一下，笑容更大了。她向两个架着凤儿的士兵打了个手势，叫他们暂停一下。

接下去就看见两人把新媳妇从轿上搀下来。细看不是搀，是架；新媳妇两只没缠过的大脚脚尖着红毡铺的路给架了大门。

“妈您就受她一拜…”

又起轿时，他听两个士兵咬耳朵，说那脸腻得跟猪胰似的。张副官骑着靠拢了他们，大声骂了一声“下坯！”靴的脚底印已经清清楚楚留在士兵新袄的肩膀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