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菱睛方的两线霎时打了死结，张便是：“给脸不要脸的小！…”要不是后面伸一只手来，捂在红菱嘴上，红菱下面的话或许可以给这群女孩在男女事上彻底启蒙。

神父没有说完，侧门冒几个窑。她们挤在那里，看看大厅里有什么好事，有了好事是否有她们的份。一看女生们个个沉脸垂，都不想有份了，一个个掉去。但法比叫住了她们。

跟着他的目光，所有人看见刚才已经暗下去的黄昏，现在大亮。书娟和同学们跑到院里，火光照亮了教堂主楼上幸存下来的玻璃窗，由五彩玻璃拼成的圣母圣婴像在米字形纸条下闪动如珠宝。女孩们呆一样看着如此瑰丽的恐怖。

“呸，我跟你说话了吗？你也搭我的腔？”孟书娟拿抬手专打笑脸人的态度。

下午英格曼神父也去了一趟。陈乔治开车载着他往城内走了一两公里，就退了回来。他们不认识这个南京了；倒塌的楼房和遍地的横尸使陈乔治几次迷路。在接近中华门的一条小街上，他们看见日本兵押解着五六百个中国士兵向雨台方向走，便停下车。英格曼神父奓起胆，客气地向带队的日本军官打听，要把战俘们押到哪里去。随行的翻译把他的意思转达过去后，军官告诉他：让他们开荒地去。他脸上的表情却告诉你：他才不指望你相信他的鬼话。英格曼回到教堂，晚餐也没有吃，独自在大厅里坐了一小时，然后把所有的女学生们召集到他面前，把下午他看到的如实告诉了她们，他温厚地看看法比，说自己早晨的判断太乐观，看来法比是正确的，在找到新粮源源之前，保证这三十多人不饿死渴死，是他最大的抱负。他叫陈乔治再搜一遍仓库，看看还能找到什么，过期的、发臭的、长的都算数。

“这里就是有学生的地方。”法比说。

“东西丢了，不让找啊？”她笑嘻嘻的。

所有同学回到阁楼上去了，书娟还在那里想不开。她坐到黄昏都了室内，坐到自己腹内剧痛起来。没人有告诉过她，这样可怕的疼痛会发生；这本应该是母亲的事，而母亲现在缺席。隔着地板，她能听见地下室的声音：打麻将、弹琵琶、打情骂俏。是的，惯于打情骂俏的女人在没有男人的时候就跟女人打情骂俏。

“这里是哪里？”一个窑还是没正经。

窑们回到她们的栖之后，好长一段时间，孟书娟都闷闷脑坐在那里。她气得浑虚弱，一百句羞辱这群女人的话在她心里憋着。她恨自己没用，为什么当场没想那么彩的杀伤语言，及时把它们发去。

火光给了人们极好的却诡异的能见度。被照得通明的地面和景在这样的能见度中沉浮。

“你这是要去哪里？”法比大声说。

“你叫扬州法比吧？”红菱还是嬉笑脸。“老顾告诉我们的。”

红菱低弯腰寻觅什么，被法比吓了一，烟掉在地上。她撅起圆的，把烟捡起来。

女孩们离开后，叫红菱的窑们叼着烟卷在圣经工场门打转。

英格曼神父突然说：“大概是永嘉皂厂着火了。皂厂存的油脂多，火才这么大。”

捂住她嘴的是赵玉墨。厨房里的吵骂地下仓库里都能听见，所以她赶上来把红菱的语言污秽堵回去。

坐在昏暗中的孟书娟听着外面枪响不断。短命的日本人把仗打到南京，把外婆外公打得消息全无，把父母和打得不敢回国，把一帮短命窑打到英格曼神父“最后一片绿洲”上来了，书娟实在太疼痛太仇恨了，咬碎细牙，恨这个恨那个，恨着恨着恨起了自己。她恨自己是因为自己居然也有地下室窑们的和内脏，以及这一阵慢一阵的腹痛和而来的肮脏血。

连女学生都为书娟不好意思了，小声叫她：“算了算了。”

阿顾和陈乔治判断火光的来源，认为起火的只能是五条街外的永嘉皂厂，法比让女孩们立刻回阁楼上去。这是个随时会爆发危机的黄昏。

“以后你们就躲在自己的地方，不要上来。特别是不要到这里来。”法比说。

“回你自己地方去！”法比切断他们间对话的可能：“不守规矩，我上请你去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