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忽然说，我觉得，你要写反映女科研人员生活的东西，这方面，我们国家很少。这个话题我没有兴趣。她说：现在看不到写女科研人员的小说和电视电影，这么大个国家，怎么就没人写呢。她说着就有一兴奋，像是发现了一个科研上的空白。我没有回应她。她便也终于扫兴。

她家就在校内。我们穿过场，走过长长的走廊和医务室，下台阶，又走过两个教室，就到了。原来郑放歌家就在这里啊，就在初中教室旁边，门空地的拐弯是当年我和雷红吕觉悟的据，议论孙向明，或闲站着。看本班女生用一只松果踢足球。那时候没有郑放歌，现在她忽然就来了，像是从地里钻来。她原来在石窝，那是南的公社，南街上的人中的十万大山，山远的蛮荒之地。

一九七五年，郑放歌不演吴清华又谁来演呢！

茶说话，却没什么话说，我提到陈黎明，我们医院的弟，她G省大学土木工程系的同事，十几年来她们关系一直很僵。她认为陈黎明不值一提。我们不再说话，只喝茶，看着购的人走来走去，空气沉闷而混浊，我知，我和郑放歌的话就快要说完了。我知，我们的话迟早是要说完的。

过了两年，我准备离婚，郑放歌又特意从西塘赶来，她那时正准备考同济大学的硕士研究生，又要讲课，又要搞科研，但她坐上公共汽车，横跨半个N城来到我的宿舍。是夏天，她爬上四楼，脸上冒着油汗，我只有白开给她，开很，她着喝。我在地上铺了一幅草席，我们就坐在席上。那次说了什么我已全无印象，好像什么都没有说下去，我心怀鬼胎，说不一定要离婚的理由，她便说她一定要考研究生，她跟陈黎明住一间宿舍，两人太别扭，呆不下去。她只劝我，知足者常乐，不要离。我们坐在草席上度过了N城炎的一个下午，然后她就回去了，没有吃晚饭。

我和郑放歌的关系很奇怪，我们永远不能谈心，怎么都找不到一个契合，但我们陆陆续续一直有联系，从一九七五年，她从南公社转学，到现在。三十年了。我们是最后一个学期文艺队的队友，队的时候她跟雷红同在一个生产队，她跟我们一直是朋友。

她刚刚转学来，她并不尖，但她是郑怀民的小女儿。郑怀民是新来的校革委会主任，一把手，他的大女儿郑里冰一到县城就县文艺队了，她长得很好看，放歌不如她。但郑放歌不骄纵，她很努力，也单纯、天真、情，不招人厌烦。我们甚至是喜她的，她常常让我们到她家去，给我们吃她家的生，还告诉我们，她妈妈和爸爸吵架了，妈妈脖太，脾气不好，吵架，一吵架脖就会更更红。

她踮起脚取下她家的糖果盒，圆的，比大海碗还大，上有暗红的漆，盖上还用金边描了，里面装着玻璃纸包的果糖，糖果圆圆的有红的绿的，甚是稀罕。郑放歌一人发一颗，她又在米缸盖上找到了装生的夹箩，她大把抓着生，让我们在嘴里着糖的时候嚼生，

雷红没有劝我，吕觉悟也没有劝我，我认为她们懂我。郑放歌劝我知足常乐，我觉得她太不知我心了，我忽略了她对我的情厚谊，把她的话当成平庸的笑料。

我对不起她。

那一次，雷红跟一名有妇之夫恋，看就要私奔，郑放歌却跑来，劝雷红在本院找一个青年医生，好好恋结婚。雷红对青年医生很不屑，她转述给我听，说郑放歌劝她抓时间找一个青年医生，真可笑。郑放歌真诚、善良，充满好意，却被我们这些不知天地厚的女文学青年认为可笑。她真冤枉，不值。

多年以后，雷红回到N城，她失去了丈夫，没有工作，无分文，我意识到，当年郑放歌劝我们好好过日，真是怀有最大的善意，设若能听一句，我们的生活就不至于如此颠沛离，无所依傍，我们将拥有平安踏实的一生，像吕觉悟和郑放歌那样。

郑放歌，她忽然就从地里冒来，她站在几盆指甲旁边说，嘿，我家到了。她天真单纯，她的情是跃着的，像一只鹿，她的动作也是有像鹿的。她从舞台上碎步走过，舞台上就现了一个鹿一样的吴清华，这只鹿很认真，从舞台的这跃到那，虽然不像吴清华，但像鹿，也是不错的。

八十年代，我和雷红都是狂妄的女文青，盲目情，向往一别样的人生，那里风生起，风云浩。我们都不愿意过平凡的家生活，尤其不愿当贤惠的家妇女，生孩、买菜饭洗衣服，这日不值一过。我们喜激的情，喜文学艺术在情中穿越缠绕。我特别羡慕雷红，因为她真的私奔了，跟一个有名的剧作家。她抛掉了职业、城市和家，而她的恋人跟她有着同样的勇气，他们乘风而去，远走飞。我恨不得揪着自己的发也私奔一把，但没有人跟我私奔，我只能写诗。